2021年12月24日 星期五

 


台語片時代風雲 2016年桃園光影電影館7月主題

 



一、戲曲與新劇:台語片的文化土壤

電影在二十世紀初傳入台灣,最初多在戲院中與日本說唱藝術、歌舞劇、本地舊劇、新劇等混雜共生,片源亦多自日本及大陸進口。至1920年代,城市勃興、中產市民崛起,電影票房不斷成長,本地的電影創作人才開始發展創作,投入市場。同一時期,普受民間大眾歡迎的歌仔戲團如桃園「江雲社」等,也開始求新求變,在幕間插入戰爭、洪水、火災等電影短片,讓舞台與銀幕連環演出,稱為「連鎖劇」。

繼高松豐次郎在世紀初推動「台灣正劇」後,現代化逐漸普及,古今中外思想交匯、社會運動發達的1920年代,台灣文化協會亦積極透過電影與文化劇的巡演,在民間推廣進步思想。不少對殖民社會不滿的時代文青,投入新劇創作與演出。彰化的鼎新社、張維賢的星光演劇研究會、張深切的草屯炎峰青年會演劇團,即為其中代表。1927年,無政府主義者參與新劇在各地的'熱烈巡演,不見容於當局;1931年,左翼遭到徹底的整肅逮捕,第一波的本地劇運至此趨於消沉。

1930年代中葉以後,專門放映電影的豪華戲院,在都會區林立。但隨著太平洋戰爭與皇民化運動,電影的法令管制越來越嚴格。1937年,映畫業務轉由情報部接手管理,電影被規範為傳達形象與意識形態的國策宣傳媒體,審查制度持續緊縮。由滿映製作,提倡中日親善的李香蘭電影,大行其道,本地電影創作者幾無空間。

二、林摶秋與辛奇:從新劇運動旗手到台語片的拓境者

1943年,曾在日本紅磨坊劇院及東寶影業,接受完整歷練的林摶秋導演返台,與桃園青年團體雙葉會合作,並陸續發表《醫德》、《高砂館》等劇本,引起文壇注意。同年,以《台灣文學》為核心,亟思批判皇民化「國民演劇」的文化界前輩們,如王井泉、張文環、呂赫若、呂泉生、簡國賢等,便與林摶秋共組「厚生演劇研究會」。他們認為戲劇不能移植內地,必須「敏銳地攝取觀眾中流動的生活情感以及時勢」,將「現實理想化,理想現實化」。於是他們以「一步步前進的牛」精神,在台北永樂座連續發表了《閹雞》、《高砂館》、《地熱》、《從山上看見的街市燈火》等劇。其中《閹雞》一劇,因演唱台灣民謠引發了民眾的情緒渲染力,而招致日警干涉禁唱,卻意外引起轟動而膾炙人口。

1946年,簡國賢、宋非我組織「聖峰演劇研究會」公演獨幕劇《壁》,因批判時局,凸顯階級矛盾,而遭警局強迫停演。同年,擔任《壁》舞台監督的辛奇亦組「台灣藝術劇社」,積極推動新劇。二二八事件後,辛奇避禍廈門,返台之後仍與林摶秋合作《醫德》,並於1947年重建「實驗小劇團」,演出《香蕉香》,而遭治安機關高度關注。

三、台語片首度崛起

光復後,受到廈語片走紅台灣的影響,第一部由邵羅輝導演的16釐米台語片《六才子西廂記》在1955年誕生。隔年,麥寮拱樂社陳澄三,邀請何基明導演,製作第一部35釐米的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造成極大的轟動,何基明於是擴大投資「華興製片廠」,與其弟何錂明投入台語片拍攝。此後,台語片積極嘗試各種類型,包括古裝武俠、時裝愛情片、歌舞、神怪、偵探、諜報等,皆廣受觀眾歡迎,台語片進入了第一次黃金年代。

與邵羅輝、何基明同樣留學東京,思想卻更為激進的新劇導演們,在二二八事件後,創作飽受困頓,此時亦對台語片躍躍欲試。辛奇先與蔡秋林合作《范蠡與西施》編劇,1956年,陳澄三投資第一部時裝台語片《雨夜花》,擔任編劇的辛奇邀邵羅輝捲土重來,1957以《甘國寶過台灣》執導演筒,此後便積極投入台語片行列。

而受到友人批評「台灣電影落後國際30年」刺激的林摶秋導演,亦在1957年,成立「玉峰影業公司」,於鶯歌設置湖山製片廠,積極展開演員訓練,發表舞台劇《貂蟬》,並拍攝第一部作品《阿三哥出馬》。然敏感的題材,使這部影片遭到電檢嚴厲修剪。他再接再厲,攝製了普受好評的《嘆煙花》、《錯戀》,而玉峰片廠亦成為各家影片拍攝的重要基地之一。然時不我予,此時第一波台語片風潮,已至強弩之末,連帶影響下,製作態度嚴謹的玉峰片廠及華興製片廠,皆在這台語片的第一次寒冬中,暫時宣告歇業。

四、台語片第二波黃金時期的興衰

冷戰時期的美援,穩住了台灣艱困的經濟局面,越戰更刺激了新一波的經濟復甦,1959年,中影台中製片廠遭火焚,遷廠至外雙溪,台語片製片環境亦隨之遷移北上。擁有大量溫泉旅館及日式庭園的北投,取代了片廠,逐漸成為「台語片的好萊塢」。此時,投資環境較之前對導演更為有利,而第一波台語片中所培育出來的新銳人才,如李泉溪、林福地等,已成為此階段的中堅主力。1962至1968年,台語片的產量進入第二次高峰期,李泉溪、蔡松林亦投資大都沖印公司,承攬中影應接不暇的沖印業務。

然而一窩蜂搶拍相同類型影片,造成觀眾的疲乏;電視的出現,為台語片帶來強勁的競爭對手;而國家補助政策獨厚國語片,健康寫實電影、軍教片、武俠片等國語片迅速崛起,令小成本的台語片雪上加霜。台語片推出色情片種,雖短暫刺激了票房,終究加速了產業的惡性循環。1971年後,台語片產量銳減,優秀人才紛紛投入國語片與電視領域,至1981年,最後一部台語片《陳三五娘》上映後,台語片已完全停產,從人們的記憶中逐漸消失。一直到1991年,國家電影資料館舉辦「正宗台語片影展」,搶救台語片拷貝,並進行前輩影人的口述歷史紀錄,這段湮滅的歷史,才終於獲得應有的重視。


 




 

 

   影像。思維的 運動                     2016年8月  桃園光影電影館主題展


當主流美感向既有的社會結構馴服時,新生的、邊緣的藝術創作不會停止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情感、反思當下的政治經濟、社會關係,因為痛苦比美還要趨近真實。有時,它會是一把令人駭異的榔頭,劈開粉飾太平的表象,有時它會溫柔觸動人們心底的烏托邦,醞釀出全新的思維變革浪潮。

相反的,當文化霸權乘著絕對的軍事經濟與文化優勢,傾軋而來,既有的社會結構與價值觀瀕臨瓦解時,從在地生活中醞釀、在傳統藝術裡千錘百鍊的美感,卻能召喚人們尋找感情與記憶的依歸,重新勾勒自我認同,在當中找尋未來的創新之路。

影像可以紀錄、見證主流所欲遮蔽的事物,觸發開放性的思辯;影像可以在探索新的表達方式中,不斷解構、重構事物的既定說法,在當下的物質基礎與社會關係中,尋找新的和諧共鳴法則。然影像並非真實的介面,而是一位雄辯的魔術師。在媒體通路鋪天覆地的當代,不同立場的影像,各自以它巨大催眠能耐,鼓吹著特定價值觀。嘗試洞悉影像魔法的同時,或許我們應包容、欣賞所有刺痛我們的事物,而永遠對取悅我們的影像,保持著批判式的閱讀。
 
 

 


 

 

2013鐵馬影展   一道給自主公民的練習題

 [年度主題] 開放策展工作方法 之 地下莖


    當影視產業成為生產神話的場所(英雄、愛情、國族….以及作者神話),黑洞般吸納一切秀異者,令其除掉市場吞不下的芒刺,轉化成新奇而具高抽象價值的商品;
當大型影展領導文化藝術的詮釋權,為當代影視霸權不斷展開反思與加值。是否讓我們從這個循環中逃逸而去,重新思考影展還可以是什麼。

    根據網路的內在邏輯及網路世代的活動特質,首先我們以地下莖式的水平異質連結,取代喬木式的分工宿命,讓每個端點都相對地分散、各自完整而彼此連結。鐵馬核心小組依據三個主題方向分別展開行動,透過工作坊號召小組志工,參與選片、翻譯上字幕,並提出自己的放映計劃。

    我們成為一個不斷製造對話的發電機,促發自主性的參與,召喚彼此內在對烏托邦的渴望,讓每個地下莖成為自主運轉的機器,回到自身所屬的場域,思考如何進行放映實踐,並在其行動中,裝配自身可觸及的多重性零件。每個機器彼此以迴路連結,使能量流通其間,擴展成寬闊的網絡,不斷繁衍序列。而鐵馬僅是個合成者,其生氣勃勃的動力關係將引發並開啟逃逸路線,無法化約成可命名的整體。

    我們夢想成為一個意義的容器,子宮般的空間。它存在於可命名形式之前,先於意義,使意義成為可能,同時也是動搖象徵秩序的威脅力量。在此,所有的文本都向外部環境與歷史時空開放,不斷面對異質的他者,互相辯證、矛盾、包容。在此,處於不斷變化過程中的主體,有足夠的餘裕向喬木式的象徵秩序進行挑戰,顛覆文化體系的同一化過程。

http://ironhorse2013.blogspot.com/2013/11/blog-post_4058.html 

 

影展主題:


專題A- 你所不知道的世界

目前的台灣貧富差距逐年攀升,台灣的企業獲利在過去十年由2.5兆元增加到近5兆元,勞工的實質薪資卻在過去十年下降超過5%,再加上連年物價攀升、通貨膨脹,人民的生活更加苦不堪言。在台灣面臨這些問題的同時,外國也同樣遭遇經濟上的困局,例如這幾年炒得沸沸揚揚的歐債問題及希臘等國的破產。

這些問題是否可以歸因到企業身上,更甚者是某些不良企業的身上?或是背後有更根本的結構性因素?專題A希望能全面性的檢視在目前資本主義體制下,為什麼這些國家會遭遇到這些問題,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內容包含一部現代人類普遍困境的紀錄片(On Modern Servitude ),三部描寫金融危機及歐債問題的紀錄片(Overdose、Greek Crisis、Debt and Redemption),最後則是兩部紀錄片分別以房地產(Real Estate 4 Ransom)以及食物(the Food Speculator)為例子觀看資本主義及全球化體制底下各國的經濟及價格如何互相影響,錢又是如何在這個過程當中流入某些人的手上。


專題B-「核」家安不安

台灣目前反核聲浪不斷,同時政府也發佈一連串的聲明、計畫回應反核團體的批評,各名嘴更是在節目上滔滔不決的發表自己對核電的看法。影展專題B希望透過過去的例子及國外的狀況讓我們重新檢視核電到底安不安全,核災到底會產生甚麼影響,以及替代能源是否可能。本專題共有八部紀錄片,內容囊括所有核能相關議題的紀錄片,包括一部實際進入核電廠、窺視核電廠內設施與儀控的紀錄片(Under Control),一部核能大國法國如何看待及處理核廢料的紀錄片(Waste: The Nuclear Nightmare),兩部描述車諾比核災及其後續效應的紀錄片(Chernobyl Forever、The Children Beyond Chernobyl),一部描寫福島核災後災民處境的日本紀錄片(nuclear nation),兩部關於核電抵抗的片子(Get Up, Stand Up、The Safest Nuclear Power Plant Worldwide),以及一部關於再生能源願景的紀錄片(Powerful: Energy for Everyone)。

專題C- Acion ! Action! Action!

在面對體制壓迫及生命困局時,人民除了選擇怨天尤人或默默接受外,是否還有其他選擇?所謂民主制度除了選一個能幫你關說的議員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專題C希望探討這些問題,並帶入一些國外行之有年,國內卻少為人知的民主行動方案,內容包含近年國內幾場非常重要的社會運動的紀錄片[這邊會方洋華、華隆的片子,不過我手上還沒資料-家瑋],一部討論音樂作為文化抵抗工具可能性的紀錄片(Sounds Like a Revolution),一部專門討論國際行之有年的勞工擁有工廠及合作社運動的紀錄片(Shift Change),一部從社區層面出發討論如何由社區層面的替代貨幣方案解決人民日常生活經濟問題的紀錄片(The Money Fix),兩部討論民主制度可能性的紀錄片,分別是討論無條件基本收入作為解決人民處境的The Basic Income,以及以拉美例子實際的例子讓我們反思甚麼叫民主的Beyond Elections。

專題D-食物正義快點來

食物價格越來越高,依靠機器生產、仰賴跨國公司運輸的生產者得到的回饋越來越少,高油價時代,你我的食物安全更岌岌可危。所幸,越來越多人關注食物主權,如何建立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連結,將是食物革命的起點。歐洲年輕農夫哪裡找?2011年the Youth Food Movement遍尋荷蘭求解答。2012年,運動者將眼光投向陷入經濟危機的希臘。Filmmaker Pavlos Georgiadis找各地城鄉青年對話,一起想像鄉村農業為希臘經濟未來撐起一片天的可能性。 Pavlos Georgiadis不斷嘗試為城市與鄉村、為大眾與小眾、為全球性與在地性之間建立連結的橋梁,讓他的影像部落格擁有相當高的人氣。

專題E-土地誰旺旺

新世紀再起土地殖民風潮?2008糧食價格節節高漲以來,跨國公司開始收購大批開發中國家土地,在地小農就在官商合謀的發展計畫中,失去耕耘幾世代的土地。 Land Rush敘述了來自阿拉伯和亞洲的跨國公司以資本占領馬利的土地,這些喪失土地權的馬利人再也無法享用自己的國家的土地生產出的作物,而其中75%是農民。


 

 

 

2021年12月22日 星期三

 


《茶金》人物與他們的時代 2021/12/21

 
 
《茶金》美術製作嚴謹,劇情結構完整,每個人物角色的設定都頗具立體感,其生命歷程在故事中並未說盡,反而留下令人無限想像的空間。看到最後兩集,真讓人有餘音繞樑之感。導演林君陽跟製作人湯昇榮,繼《我們與惡的距離》之後再度聯手,兩部都列入心中的台劇前五名(湯昇榮跟蔡銀娟導演合作的《火神的眼淚》也是!)
 
這部時代劇雖有真實人物作為參考座標,但其背景涉及二戰、冷戰與戒嚴等時代傷痕,既要召喚集體記憶,又要縫合階級、族群矛盾,消化這巨大的時代情意結,頗有難度。《我們與惡的距離》以多線敘事造就多角度的觀點視野,讓觀眾在同理劇中人的同時,能夠從不同角度,產生對不同價值觀的了解與尊重。《茶金》則聚焦在女主角薏心成長歷程,當父親偌大的產業,在專制政府及冷戰時期國際政治經濟角力下,逐步崩解,她則一次一次跨出時代的侷限,不斷嘗試開創格局。影片以小綠葉蟬咬過的受傷茶葉,製成的「東方美人茶」作為象徵,為女主人公及整個台灣的命運,做了十分勵志的召喚。
 
日光茶廠的危機與倒閉,呈現了戰後許多本地資本/文化菁英,在極權政府的政治經濟手段下幾無立足之地的景況。第一集的茶廠大火與阿土師之死,象徵了日治時期茶廠榮耀的結束。全劇雖不談日治時期,但吉桑及KK這都是成長於日治時期的男性知識份子,今年是文協百年,好多事該做沒做,歲末也來湊熱鬧,談談這大正、昭和兩代人的不同命運。
 
吉桑是一個抓住時代機會的幸運兒,也是一個理想化、浪漫化的實業家。他說他帶著北埔鄉親往前衝,開創一個宏大的事業,又在自己手中落空,但至少過程中他無愧鄉親,也沒有白活。吉桑跟薏心居住於洋樓,薏心以西方古典音樂為閨秀教養,都是經過日人轉譯的西洋風。吉桑的青年時期,應在尚未軍國主義化的大正時期,當時,對現代性的追求,既是年輕人的流行風潮,也是眾多社會運動者和殖民帝國之間的最大公約數。日治時期的思想較國民政府時期更多元開放,年輕的吉桑可同時接觸到西洋、東洋與漢文化,在學習資本主義遊戲規則時,對社會主義思潮也不陌生。他跟KK身上都有知識份子的人道關懷精神,在日治時期至戰後初期,各領域的實業家的確不乏這樣的特質。
 
從KK的參戰推算其年齡,應是一位生於大正,成長於昭和,具有化工專業背景的台北知識青年。他童年時期,台灣文化協會已數度分裂,左翼的新文協、台灣民眾黨、農民組合皆在1931年遭到鎮壓 ;「大東亞共榮圈」的東亞美學,逐漸轉化為日益高漲的軍國主義與皇民化政策,他跟當時許多年輕男子一樣參加太平洋戰爭,成為帝國殖民的犧牲者。在中南半島成為美軍戰俘,使他對美國這個新興文化霸權有了近身參與觀察的經驗視野。美援雖有社會救助性質,卻也同時帶來資本主義的偏執,接觸美援最深的KK,最後消失在美援扶持國民政府所厲行的法西斯思想禁制中,再一次成為威權政治的犧牲者。全劇透過KK的視角,鋪陳冷戰時代的國際政治經濟局勢,官場、商場上的瞬息萬變的詭侷風雲,呈現了美國與國民政府各自追求自身最大利益的政治現實。
 
KK任職於美軍顧問團,英文能力超強,令人想到白色恐怖受難者柯旗化 ; 他帶著協助農民的信念,建設化肥廠,改良農業產能,則有日本左翼文學家宮澤賢治的影子 ; 而劇組以殷海光故居,作為KK的寫作場域 ; KK所投稿的雜誌,則影射雷震的《自由中國》,兩人皆是知名的自由主義者。可能在編劇階段,KK的故事已融合了許多理想主義受難者的身影。溫昇豪則賦予這個角色溫暖、生活化的文青氣質,與戰後中影「健康寫實電影」中,改善農村困境的現代化理想官僚,望之儼然,高人一等的形象,截然不同。
 
又,KK跟夏慕雪屬於同一個時代。夏慕雪既是京劇名伶,中國傳統精緻文化的象徵,又是民主思潮刊物的支持者,她可能是一位受五四運動影響,自由主義的信仰者。日治時期許多知識青年,對中國文化懷抱戀慕。KK與夏慕雪會走在一起,或許有這樣的時代背景基礎。
 
吉桑與文貴的興替,令人想起「北埔的新姜還比老姜辣」這句話。文貴以自己的方式深入黨國,成為時代的生存贏家。文貴與薏心聯手縱橫商場,但是這相對來說年輕的一代,在劇中面對的課題,實在頗具當代感:如何從受控於黨國特權、代工供應鏈、低價量產,走向品牌化?從本地文化與物產特色中,提煉出精緻特色品牌,迎向國際市場。即使放諸於全球化後的今日台灣,亦尚未從這個轉型期的陣痛中完全離開啊。
 
吉桑、KK、文貴以男性視角,看著薏心從天真少女成長為勇敢的商場女強人。而山妹與薏心,則像一對一的倒影關係,是更緊密的生命共同體。山妹不斷接住各種難題,在男性長輩的世界中,與薏心彼此守護,一起走出別人看不見的路。相對於薏心的意氣風發,山妹既保留著傳統女性的謙遜純樸,同時又具備職人一生懸命的打拼精神。她並未選擇走入家庭,而是到日本去繼續追尋茶道,其實她才是全片最深入製茶奧秘世界的藝術家啊。
片中,KK啟蒙了青年王永慶,特定時代追求的專業技術與進步價值,已成了過去式,但吉桑、KK、山妹身上,體現了那個時代長輩們的理想精神與嚴謹態度,則是永不過時的精神遺產,至今仍令人尊重懷念。故事最後,KK、夏慕雪的消失,日光茶行的倒閉,讓人無限惆悵。 但烏面留下小綠葉蟬啃食的茶園,滿山紅光,山妹和薏心終為東方美人茶闖出名號。當薏心招喚文貴一起來幫忙,是否暗示她跟文貴的故事,尚未結束?期待《茶金》還有續集,或可談談紅遍世界的珍珠奶茶啊!

2021年12月21日 星期二

 

紀錄片與社區運動

 

《苦力藝術家》紀錄片拍攝心得


 2000年6月初稿,2010年12月刪修


前言:

《苦力藝術家》這部紀錄片,是以一個爭議性事件為軸心,所展開的多元辯證過程 。1994年,筆者與友人共同參與「鹿港人文學社」,持續對故鄉鹿港古鎮的傳統文化與建築進行觀察﹔而一宗發生於1998年的歷史建築「日茂行」保存運動,使舊雨新知再次集結為「鹿港發展苦力群」。本片即開始於搶救「日茂行」的行動中,一場前衛藝術展覽在傳統社區所引發的軒然大波,及其間都市中產精英與在地民眾之間的複雜對話﹔並終結於在地知識青年社團的成長與再出發。在製作過程中,具有影像工作者與地方社團成員的雙重身分的筆者,同時擔任觀察者、溝通者與質問者的角色,某個程度也參與推動了事件的進行。

本片先後有兩個公開放映的版本:1999年十月,筆者接受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的贊助,剪了51分鐘的《苦力藝術家》,記錄「歷史之心裝置藝術大展」活動期間,各方衝突事件的始末,影片本身也成為事件後續發展的環節之一。隔年,68分鐘的《搶救日茂行》則試圖沈澱、回看自己與苦力群參與介入整個事件的過程,並面對苦力群內部的問題。 本篇報告進一步嘗試整理出,這部紀錄片製作的思考與實踐方向,以及一些懸而未解的困惑侷限。

 


 
一、紀錄片媒材的特質與潛力


影像媒體一方面運用圖像語言的力量,催眠般的召喚觀者感性領域的共鳴﹔在播映時,又具有時間邏輯上的絕對獨占性,是一種相當具有感官渲染力的媒材。而紀錄片某個程度上雖然比較小眾,但由於它對某一特定主題所能挖掘的縱深與面向,比講求時效性的一般傳播媒體要來得大,因此通常會被認為是比較「貼近真實」的。而透過紀錄片作者的主觀詮釋之後,事件的呈現,一方面有了統一的觀點與邏輯,一方面更具備了類似劇情片般的戲劇性張力,因此往往能帶給觀者很強的說服力。

自文明發展以來,在藝術與權力之間,恆常存在著曖昧難明的互相依賴。世俗權力系統往往建構一套龐大的抽象價值體系,以道德的、美學的、宗教上的細膩手段,在意識型態上,教化群眾,爭取其認同,以支撐該體系的穩定運轉。而創作者與某種經過建制化的抽象價值體系之間,若未保持自覺性,失去了辯證空間,便經常成為成為權力核心的同謀者,即使是紀錄片與社會運動之間,亦可能陷入上述的盲點。

雖然每個創作者在心中,亦同時存有一個對體制疏離的無政府自我,有賴這個獨立自主的開闊視野,創作者穿透了權威體制的種種幻覺,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和敏銳的自我意識,理直氣壯的對不合理的現象,提出質疑與批判。

然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消費文化邏輯之下,具有獨立精神的創作者,卻經常在市場機制裡被包裝成具有神話色彩的明星,成為供消費大眾膜拜的商品。而對體制的顛覆潛力,經常就在快速消費,快速汰換的過程之中,不知不覺被消解於無形。

  創作本來並不是神秘的高貴天啟,而是每個人天賦的本能與權利。只是在階序森嚴且分工細密的文明社會中,大部分人的創作本能,都在日復一日的社會角色扮演中被壓抑了。 而相對於運用龐大資金、精緻包裝,並精密計算市場反應的商業影片,紀錄片毋寧是一種更為平易近人的溝通工具。電子錄影設備越來越輕便與普及化,使得人人幾乎都可以拿起攝影機,記錄自己的生活情境,抒發所思與所感。


若充分運紀錄片做為社會對話機制的特質, 將紀錄片作為一種溝通,紓解與治療的過程,透過一連串的自我沉澱與重新開展,被困在消費文明體制裡的個體,或許能夠成為具有能量的創作主體。而當每一個個體,都能自信的抒發出意見與情感﹔而處於不同生活情境的個體,也都以平等而尊重的方式進行互動時,社會改革或許才能夠在一種多元而和諧的情境中進行。

 


二、貧窮的美學


簡約的人力與器材設備

充分的資金與人力,是每個紀錄片工作者的夢想。但是在獲得資金贊助的同時,是否也意味著,紀錄工作者的技巧與觀點,已受到主流社會價值的認可?或者,紀錄工作者的態度已經對主流社會有了些許妥協?一部企圖挑戰社會主流價值的影片,若想要在缺乏資金挹注的狀況下繼續生存,似乎必須盡量運用簡約的人力與設備,達到最佳的敘事效果。

而DV小機器的簡單人力與便宜預算,比較能夠在拍攝計劃沒有得到充分資金挹注的狀況下,支撐工作者長期留在拍攝現場,堅持參與投入。尤其在電腦非線性剪接系統普及化之後,工作者甚至可以在工作地架起剪接設備,邊拍邊剪,維持與拍攝者最直接的互動。

筆者拍攝主題,圍繞著某一議題以及一連串正在發生中的事件,多線進行,事件場域當中,介入的人物包括學院青年、基層民眾、政府官僚、藝術創作者、社區營造及裝置藝術界的學者專家等,他們各有強烈的主觀認知與行事風格﹔而整個事件的論述領域、實驗性與爭議性,隨著事件的發酵、變化,又益發複雜。因此保持拍攝的機動性,充分的掌握訊息,即時出現在事發當下的現場,成為很重要的條件。而輕便的小機器,正適合拍攝者在現場靈活的移動,充分觀察週遭的環境。

另外,在此一情境中,專業大型攝影機的逼視,會使拍攝對象充分意識到媒體的存在。經常,被攝者若不是渾身不自在得想逃,就是刻意改變自己的行為與言談,在媒體面前表演起來。而小型機器加上工作者的學生身分,則比較具有親和力,不具有專業媒體的緊迫釘人感,因此在諸多事件進行得如火如荼的場合,拍攝者反而能出入自得,舉重若輕。



第一人稱的抽離時刻

電影語言的形式與內容,是一種互為因果的有機關係。既然工作者對所拍攝到的事件有了進一步質疑與思辯的慾望,很自然的必須在電影語言中找到相對應的語法。在這部影片中,筆者嘗試用較短的鏡頭互相堆疊,組成一個小段落,反映出整個事件急促與浮躁的氛圍。再將彼此呈現出矛盾狀況的段落,直接連結在一起,用因果關係的不通順,製造出戲劇性的張力。甚至將不同立場人物的發言,用雞同鴨講的方式平行對剪,使人物同床異夢的荒謬關係,得以突顯出來。

處於這個彷彿風光熱鬧其實詭跼的情境中,人們彼此猜疑,爾虞我詐的場面層出不窮。事件越是進行到高潮時刻,拍攝者越感到荒謬不堪。在喧鬧的事件當場,適當的抽離似乎是拍攝者自我治療與沈澱的最佳方式。而影片的剪接節奏,也順著這樣的邏輯:當鏡頭堆疊出來的浮躁與荒謬,到達臨界點時,我試著用空景,慢動作,或是不相干的大遠景,搭配和緩的音樂,讓自己跟觀眾喘一口氣,透露出自己對這個事件的疏離感。

但在某些情境中, 為了擁有像手術刀般冷靜的調子, 紀錄片作者會刻意將自己隱藏起來,讓各個事件,各種立場的角色紛陳並列,顯示各自的因果與矛盾,再交由觀眾自行在觀影過程中,對客觀現實進行抽絲剝繭的多元辯證。

尤其當某一公共事件的認知與詮釋觀點莫衷一是,形成強烈的衝突時,將現場捕捉的影像紀錄,與不同立場成員的說辭互相對照,將形成全新的張力與聯想空間,衝擊到我們對事物的習慣性認知。


三,創作者和社區工作者的身分矛盾


在向體制挑戰的紀錄片中,拍攝者遊竄於事件場景中,既不時與各個人物之間碰撞出火花與張力,又有意無意的推動著事件的進行。而影像工作者也不斷將自己的思考與觀察分析放進事件脈絡之中,與觀者對話,並接受觀者的質疑。在此,作者的身影,似乎已貫穿影片的呈現內容與製作過程。

然而,筆者並不是一個抽離了環境的獨立個體,其在社群裡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主觀感情上所認同的個人或團體,都會充分影響他的認知與行事風格,並反映在影片之中。認同一個社群,同時也就意味著,必須接受這個社群在行動上,情誼上,甚至認知價值上所帶來的集體制約。因此,紀錄片及其作者,某個程度亦可視為其環境的產物。

  在急速現代化的變遷過程中,鹿港這個傳統小鎮面臨了多得數不清的公共課題。除了搶救古蹟龍山寺、文德宮、武進士第、文開書院等問題之外,從海濱生態污染、變電廠的設置,到觀光產業的省思、傳統工藝的活化與社區大學的籌設等,都極需地方青年的參與。而苦力群也不斷學習著,透過與在地鄰里的溝通互動,將狂傲、顛覆與逃遁的姿態,重新轉化為對公共事務有益的價值與行為。

然而社區工作是困難且不容易看到成效的的。社區工作者必須同時具備親和的人際溝通技巧、敏銳的觀察感受力,與抽離的宏觀思考視野。而拍片作為一種個人觀察,反芻的創作行為,經常與之面臨衝突:將作品的張力與深度,一路開發到臨界點,是創作者最快樂與最痛苦的天職,但身為社區工作者,卻必須顧慮到社群的平衡與長期發展,以及每一位社區成員的感受,節制自己創作者沙文主義的狂態;追求真相並對自己誠實,是紀錄片工作者的基本信條,但是身為社區工作者,卻必須時時審慎的分出輕重緩急,處處斟酌求全。

而當拍攝者與被攝者立場不同,且在客觀條件上〔思考上、工具掌握上…〕勢均力敵時,作者的觀點,經常和會影片中的人物形成角力,這當中的拉扯與雙方的意志,往往就是決定紀錄片最後面貌的重要因素。也可以說,拍攝者跟被攝者,都是影片詮釋權的爭奪者。他們有時候處在共謀的狀態;有時爾虞我詐,互相利用;有時彼此牽制;有時更進入了價值理念的辯論與對決。在這當中,被攝者是鏡頭前的表達者,鏡頭前的世界即是他的舞臺。而拍攝者雖然掌握了傳達工具,但卻也背負了窺視者的原罪感。



四,剝削與奉獻的持續辯證


  擷取他人的影像作為自身的創作素材,似乎是紀錄片工作者的原罪。影像拍攝者是否剝削了被拍攝者?每個人認知的標準並不相同,但是拍攝者和被拍攝者之間,的確有一條無形的鎖鏈,形成長遠的連動關係。尤其當作品公開之後,被拍攝者的私人生活片段,便成鑲崁在拍攝者個人作品裡面的視覺元素,無遠弗屆的傳播著。而此後被攝者會因此遭遇什麼狀況,連拍攝者也無法預料的。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的協定,默契與互信,的確是紀錄片工作的重要基本課題。

  然而在筆者的片子中,卻無法完全解決上述課題。第一,這支片子雖開始於紀錄某一次公共事件,然而最後形成的架構,卻是建立在提出另類觀點,揭發主流價值的幻象之上。如此結局,連拍攝者自己也未必預知,更遑論與被攝者事前充分討論,達成共識。況且,拍攝者通常不會同意,自己在這類帶有冷峻與疏離觀點的影片鏡頭下,被血淋淋的開刀。其次,影片中出場的人物眾多,立場分歧,如何一一與他們達成溝通與默契?溝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盡了責任義務?如果做到讓每一個被攝者都感覺滿意,影像工作者恐怕將喪失拍片的立足點,而這個龐大的工程,也足以讓影像工作者身心俱疲,累得沒時間拍片了。

  然而筆者的確無法令自己迴避掉這個問題。因此,根據被攝者在社會上掌握的資源,以及相對衍生的社會義務,筆者將拍攝對象權宜分成兩類:官僚,專家學者及藝術家一類,地方民眾與苦力群一類。筆者認為第一類人物是這個社會裡,極少數囊擴了社會位階,知識優勢及發言權的菁英階層,他們的行為與思考,不可避免的會對社會上其他族群,造成較多影響,因此,他們也必須接受比較嚴苛的檢驗標準。而第二類人物,則比較是在社會中被忽略的,甚至被剝奪發言權的。他們的處境與見解,應該要得到更多的尊重與重視。

當然這樣的分類是粗糙的: 第一類的學者與藝術家,雖然大多已然成名,擁有社會光環,然他們是否維持獨立思考 ,忍受精神上的孤獨與困境,繼續跟主流價值搏鬥?實不能一竿子打翻。 而基層民眾相對於國家機器雖處於弱勢,卻很可能在所屬社群中擔任父兄,主導發言,甚至成為該領域中的剝削者﹔而苦力群現在雖是說話沒人理會的窮學生,卻可能正積極學習著社會菁英階層的思維模式,並自許為其預備軍。凡此種種,影像工作者是否能拋開遠近親疏的情感羈絆,一一加以分析檢視?

  不論如何,源自於對這個掠奪別人生活影像的特權,感到巨大的不安,筆者傾向將紀錄片當成是一種社會契約,影像工作者必須像那些掌握發言權的菁英一般,接受嚴格的檢視﹔也必須持續從事對社群整體公共利益有幫助的社會實踐,以彌補被攝者的損失。

然而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他的社會責任,是多拍一些好片子,多對社區營造,社會改革,盡一份心力嗎?可那是否又進入了另一個剝削與贖罪的循環,其往復加乘的義務與承擔,是否過於沈重?究竟怎樣的自處,才能讓紀錄片工作者達到自由發表觀察感受,與尊重被攝者、尊重社群成員的平衡呢?權利與義務,理性與感性,社會理想與自我生活,這種種難以平衡的天秤兩端,往往令筆者陷入不確定的衡量與迷失之中。



五,地方集體創作與多元觀點的開發


「鹿港發展苦力群」一直鼓勵並尊重著各種多元價值理念的互相衝擊,因而在講究沉著穩重的鹿港,散發出一股思辯活力十足的潑辣性格。雖然成員的不同立場與觀點,使得苦力群的內部爭執終年不斷,但成員性格特質與價值觀的差異,也成為彼此砥礪,互補的基礎。

在拆除日茂行事件發生不久,即有不只一位苦力群成員拿起攝影機,記錄整個過程,隨著事件如滾雪球般來來越受到矚目,更多不同動機、不同立場的拍攝者,加入了影像紀錄的行列。而由於眾多事件同時在許多場合不斷發生,拍攝者們不久即發現了分工合作及資料帶共用的必要性,並達成開放影像資料的共識。

或許是整個事件當中,公部門、社區營造學者、藝術家、在地居民…等各種觀點莫衷一是的現況,使拍攝者認識到,事件本來就沒有絕對的「真相」,不同的價值觀與立場,自然輻射出不同的認知、不同的敘說方式。即使持續拍攝同一事件,並共用相同的影像資料庫,但拍攝者們相信,不同的關注興趣、不同的詮釋觀點與影像語言運用方式,將使每個人剪出完全不同的影片。而透過影片的製作過程,彼此察覺、觀看,發現自己與他人的同質性與相異性,則是另一種挑戰與學習的歷程。

拍攝《苦力藝術家》這個題材時,在地鹿港人的身份,讓筆者擁有眾多在地「眼線」以及參與、發言權上的正當性。但是,並不是在每一次的拍攝題材裡,影像工作者都能夠幸運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對缺乏資源後盾的獨立影像工作者來說,集結來自不同專業背景的成員組成工作小組,運用多元協力的方式,使共事的夥伴在經驗與思維上彼此截長補短,是一件有必要且很有挑戰性的事。而地方上的知識青年,經過日茂行事件之後,更認知到媒體的巨大的載舟覆舟潛力。於是,苦力群裡面逐漸發展出一個影片攝製小組,各自發展自己感興趣的題目並彼此支援。

跨過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的拍攝與被攝關係,變成工作夥伴關係的過程,是相當有趣的經驗。當彼此拍攝的題目有所重疊,大家絞盡腦汁拍出自己的視野與風格時,良性競爭使彼此變得更投入,更有活力。而這個小組的成員,也就不知不覺間,成為苦力群在鹿港涉入公共領域的尖兵了。


   



2016年10月3日 星期一

早期電影中的原住民再現

早期電影中的原住民再現


我在桃園光影電影館2016年7月份的「台語片時代風雲」影展「嬗遞與斷裂」單元,https://drive.google.com/drive/folders/0B_KiOO2bmPTrLThpWnVjbkx0dUU,嘗試回顧台語片的前生與轉世,以及不同統治者透過電影進行政治教化的歷程。
展開台灣早期電影史,充滿異國風情的原住民題材,一直是各方電影投資者的最愛。而日治時期原住民族群頻繁的壯烈抗爭,更使得殖民政府特別關注原住民題材的研究與再現。
1927年,日本活動寫真株式會社拍攝第一部來台灣出外景的劇情影片,由田阪具隆導演,充滿異國風情的《阿里山俠兒》(原名《滅亡路上的民族》)。1932年,本地電影市場活絡,電影製作業亦漸入佳境,日人安藤太郎與台灣密集合作拍攝電影,第一部出品的即是強調拓墾時期捨身取義精神的《義人吳鳳》。
太平洋戰爭前後,電影被視為傳達國內外意識形態與形象的宣傳國策媒體,映畫製作改由台灣總督府情報委員會壟斷。1943年,由滿洲映畫協會製作,清水宏導演,滿映巨星李香蘭主演的《沙鴦之鐘》,延續「中國三部曲」策略,由李香蘭飾演純真的原住民少女,為送別前往從軍的老師,不幸在湍急的溪水中罹難。之前吳鳳故事中剽悍野蠻、具致命危險性的原住民形象,在此透過大量的孩童與青少年演員,巧妙地轉變為天真守法、自制且急公好義的形象。
清水宏在全片一開始,即以近乎人類學電影式的手法,大量呈現泰雅族傳統勞動與休閒生活作息。他雖將原住民接受殖民政府的現代性教化,積極響應徵召從軍,融入劇情之中。但不著痕跡的皇民化情節,在片尾,卻幾乎被自己表現性的電影手法給抵消了。
片尾,泰雅族少女李香蘭接到長官即將從軍的消息,一個長達數秒鐘的臉部特寫鏡頭中,欲哭無語,似乎痛惜親朋長輩逐一離去,又像哀悼著戰爭的殘酷。接著她一路送別老師,在湍急的溪邊高呼「萬歲!萬歲!」隨即失足溺水的場景,更讓全片急轉直下....今日看來,本片似乎預告了戰爭失敗的結局?
不論如何,李香蘭這個訊息複雜的臉部表情,造就了這部抒情寫實電影的突出風格,卻讓電影的政宣傳色彩大打折扣。難怪當場有一說法是,這部電影攝製完成之後,日人從未在戰爭期間的台灣公開放映過。


1949年,兵荒馬亂的國民黨撤退來台時期,年輕的張英(即日後《大俠梅花鹿》的導演)與張徹導演,首度來台拍攝了《阿里山風雲》,無獨有偶,仍是以吳鳳故事為題材。
1960年代,擁有穩定市場基礎的台語片,年產量不斷提高,但官方資金大量挹注扶植國語片,逐漸在質與量上壓倒了台語片。1962年,台灣電影製片廠大規模投資台灣第一部彩色寬銀幕劇情片《吳鳳》,邀請大導演卜萬蒼與寶島玉女張美瑤合作,透過電影,將原住民描述為極需現代文明教化的原始部族。公營的台製,投資《吳鳳》的理由是,一、吳鳳的故事證明台胞多來自大陸,對開發土地,革除不良習俗有大貢獻;二、吳鳳是小公務員,希望本片促使公務員都能效法吳鳳,忠於職守;三、吳鳳的故事強調犧牲的精神,對反共大業和當前社會很重要。本片可以說是集政治教化與銀幕奇觀之大成,當年還獲得金馬獎最佳社會教育特別獎。http://www.ctfa.org.tw/tai_image/blockbuster-a.html

而桃園光影電影館選映的《阿里山之鶯》,1957年由香港新華影業的童月娟監製,“小野貓”鍾情主演,亦是這個系列下的產物。本片進一步透過原住民少女與漢人的悲戀故事,將原漢之間的矛盾衝突,轉化為原住民族內部對於漢人強勢文化妒恨或依從的矛盾情結。片中對原住民習俗的描述,今日看來荒誕無法立足,但當年賣座卻十分成功。主題曲《站在高崗上》紅遍大街小巷,至今45歲以上的朋友,大都還能夠朗朗上口。
童月娟的夫婿張善琨,1937年創辦新華影業公司,是抗戰時期上海重要影人,透過跟日本製片家川喜多長政的合作,維繫了孤島時期上海華人電影製作的命脈,甚至還偷渡了一定程度的抗日意識在其中。戰後張善琨夫婦移居香港,由童月娟擔任新華影業公司製片,持續拍攝多部賣座成功的商業電影。之後並長年擔任親國民黨的“港九影劇自由總會主席”。

瀏覽這一系列蘊含政治教化目的原住民電影,再回過頭來看1957年華興製片出品,由《薛平貴與王寶釧》導演何基明所拍攝,描述霧社事件的《青山碧血》,可以說是彌足珍貴,可惜本片拷貝並沒有保存下來。台灣新電影之後,1990年虞戡平《兩個油漆匠》,1998年萬仁《超級公民》,2000年黃明川《西部來的人》,2002年鄭文堂《夢幻部落》等,皆曾致力描述原住民在現代化與傳統文化之間掙扎調適的困擾,並還原原住民傳統文化的優美與神聖性。2011年,魏德聖拍攝《賽德克·巴萊》,彰顯原住民武裝抗爭的精神尊嚴,可以說是與自何基明以來的台灣獨立製片精神,一脈相傳。

自1997年起,阿美族導演馬躍.比吼與布農族導演莎瓏.伊斯哈罕布德,一面長期進行原住民紀錄片製作,同時推動原住民正名運動,並策劃主題影展,書寫評論,原住民影像才從再現客體,轉為自我敘說的主體。小編深深覺得,自己的電影自己拍,是多麼重要啊!!
2015年一口氣有鄭有傑導演與阿美族導演勒嘎·舒米合作《太陽的孩子》,呈現東部海岸文化與土地流失的真實現況。以及吳米森原住民歌舞劇《很久沒有敬我了你》,與南王部落、角頭音樂、國家音樂廳合作,探討部落民謠進入殿堂的諸多課題。顯然原住民文化是台灣難可貴的文化資產,已經普遍深入人心。新世代台灣人如何善加運用影像藝術這一強大的傳播媒介,呈現民眾真實的喜怒哀樂,召喚人類心底的烏托邦渴望,開展多元文化的璀璨未來遠景,著實令人期待!!